那个老光棍 说起五百户市场上那个卖保健品的老光棍,我真是打心眼里瞧不起他。 他姓高,六十四、五岁的样子。不爱说,不爱笑,也不爱搭理个人,一旦说起话来就又臭又硬。每到大集,就摆一堆保健品卖。 有一次,我居然看他在车门子上挂出两件十几岁小女孩衣服。衣服看去料子不错,可以两面穿,一面粉红色,一面黑黄相间的格子。卸去棉的还可以做单衣穿,这是一开春正穿的衣服,估计最低也要四、五十元一件。可他却拎着件衣服见人就喊:“处理小孩衣服,给钱就卖!”有人扎着胆子给二十,他还就真卖。一个脏兮兮的老光棍,一堆保健品,加上几件花花绿绿的小衣服,感觉真是不伦不类的。难道他要改行卖衣服,还是要搞多种经营? “要开超市呀?”我笑着问。 “斗这几件衣服。”他说。 “要卖多进些样子呀?就这一种,人家怎么买呀。” 仔细一问,才知道,这衣服不是他进的货。是他卖了一个人保健品,那人欠了他100块钱,不肯给他,说是不管事。那人是卖衣服的,所以,等那人出好了摊,他提起一袋子衣服就走。因为摊子大,走不开人,所以,眼睁睁看他拿走了衣服。当然,也可能是因为欠了人家钱,心虚吧。总之,没追究他。 虽说事出有因,可是,该要钱要钱,随便拿人东西,总觉得不像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所为。 他卖保健品时间不长,因为没有营业执照,被工商所的管理人员勒令收摊,拿来营业执照之前不许他再卖,同时拿走了保健品。 他不服气,一再重复他的歪理:“我不杀人,不放火,不抢劫,不偷盗,不贪污,不制造假冒伪劣,不乱搞男女关系。能把我咋样?为啥拿我的东西?比起他们,我还算个清清白白的好人。” 这分明是在狡辩和耍赖。 有道是,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他回了家,从棚子里把那辆双轮小车推出来,然后从屋里把他瘫在炕上的八十八岁的老爸抱上车,拉着小车,一步一步,直奔工商所而去。 到了工商所,把老父亲放在长椅上,自己站那就嚷:“让你们所长出来,我有话跟他说。”所长一看这阵势,躲了起来,让两个女工作人员接待他。他倒是理直气壮:“我犯错误了,我伏法去,你们把我爸养起来吧!这是上过朝鲜战场的,为国家出过力,有功之臣。现在瘫在床上,神志不清,得有人照顾。” 他把奖章、证书往桌子上一撂。 这一招还真灵,工商所不但答应帮他办理各项手续,所长还亲自用轿车把他客客气气送回来。回来的路上,他说饿了,顺便给老爸弄点吃的。安顿好老人,所长和他就近去了一家小餐馆。 咱接着说这老光棍。 他上学时,光一年级就上了六年,一个劲降班。 一次,他考试回来,面露得意之色。有人问他,考得怎么样?他说,第三十。问他班上总共多少人,他骄傲地说三十人——他以为数越大越好,所以,见大伙奇怪地看着他,又赶忙补充了一句:正数! 他本家吴大爷是村里的大支客(我们这里把帮助东家操持红白喜事的人叫做“大支客”客,读作“且”的音)。他爸爸看着这差事不错,不让他上学了,让他跟大爷学这行。 实际上,这个帮东家跑前跑后,操持事物的支客可不是好当的。他得见多识广,手脚麻利,能说会道。还得有应变能力、组织能力,压得住阵脚。他连一年级都上那二大爷样儿,又成天家里闷着,性格再内向,说实在的,真不是那块料。吴大爷成天教他,还带他到红白喜事场子观察、学习。过了有半年,大爷把红白喜事那一套,基本都教他了。一次,大爷应了一件喜事,准备让他试试。 结个婚可真麻烦,大早上就起来,料理各项事物。烧火做饭的,收拾桌子的,接新媳妇的,挂门帘的,陪新亲的,放鞭炮的…… 家里一片忙乱。 新娘到了以后,支客把新亲安排好,上果子茶水。果子茶水撤下去,落忙的面带微笑进来,小心翼翼地把桌子重新擦一遍。然后上菜,上了凉菜上热菜,最后上肘子、条肉。这时主人和新郎要在支客带领下分别来敬酒。大爷觉得很累,那天又感冒了,嗓子有点哑,正好趁这个机会让他锻炼锻炼。于是,如此这般,交代一番,让他领着新郎去敬酒。 支客这时要先来一段:众位宾朋好友,在这个喜气洋洋的好日子,新郎新娘喜结良缘,各位来到这里,更是蓬荜生辉,照顾不周,多多担待。主人以及新郎对各位贵客到来感激不尽。因新郎不胜酒力,所以,在这里给大伙三鞠躬,一并敬大家。 尽管他有点紧张,但总算没出乱子。 他说了之后,新郎把酒一饮而尽。 大家喝了酒,新郎再次鞠躬,感谢大家光临。新郎一躬到地,这时,他运足了丹田之气,抑扬顿挫,脱口而出: “孝子谢——” 这个让人笑岔气的笑话伴随了他此后人生,以前所学也前功尽弃——谁还敢找他呀!也许有恶搞的成分,但究竟是在他身上,让人对他难免会有轻视。 甚至有一次,我看见他从地上捡烂桃,那烂桃是被人从一筐里左挑右拣,拨了来,拨了去,最后烂得拿不走,卖不掉,只好扔掉了。他竟然捡起来,装在一个袋子里拿走了。 这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可笑、可气、可怜、可悲之人! 可接下来的事却让我对他刮目相看。 所长送老光棍回来那天,我到北大河去玩,自己一个人,独自欣赏河边美景。累了,看看到中午了,就到一家小餐馆吃饭。 进去后,发觉小吃店生意兴隆,可能是物美价廉的缘故吧。 我要了碗拉面,正准备吃,忽然发现在我右边,一位老态龙钟的老太太在别人吃剩的桌子上捡剩饭吃。老太太一双小脚,头发花白,脸色发黄。我看了觉得有点倒胃口。更没想到,不一会,她居然到我后边的墙角,坐在地上连声干呕,后来吐了一地。 我是一点食欲没有了,气得翻白了那老太太一眼,想说点什么,一想,一个年迈的老太太,还是算了吧。就端了饭,到另一个房间吃。 可到了另一个房间,居然看见那卖保健品的老光棍也在那吃面条。我暗自叫苦不不迭。一扭头,又看见那位所长在窗户那站着抽烟。 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嘈杂,乱哄哄的,出来看,原来是那老太太坐在地上,端饭的伙计没看见她,被绊了个趔趄,把一碗新做的面条洒在了地上。 “你说说你,也找个不碍手碍脚的地儿呆着去,偏在这堵着道。这碗汤钱谁付?”那小伙计怨气冲天。 “你甭着急,我赔。”老太太看了一眼活计,然后哆里哆嗦从怀里掏钱。 “还不赶紧让老太太走!”所长歪着脸说。 “要是这人是你妈,你咋想?”老光棍一句话,问得所长赶紧缩头回了里屋。 “这碗汤钱我给了!”大家齐刷刷把头转向说话人——居然是那老光棍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元钱,“都这个岁数了,还难为她!把这碗汤钱拿出去,再给老太太盛碗汤。”然后,他过去把老太太扶起来,出去一会,拿进来几粒药让她服下去。 他走了,所长低着头跟在后面,一言不发。 我后来连饭都没吃,匆匆离去。 我边走边沮丧地想:到底谁是可笑、可气、可怜、可悲之人呢? 唉!一个让我不屑一顾的人,居然做了一件让我惭愧不已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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