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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几年了,没有物欲。衣服简单到一季只有三件,牛仔裤四条,鞋子三双,包括凉鞋。
对于衣服,我的要求不高,简单、大方、朴实、还得耐磨。奇装异服肯定不行,勇气不嘉。衣袂飘飘也挺困难。鞋子,要适合走路并且爬高上低,上半年心血来潮,很淑女地穿过一双森达,又很突然地被人拉去爬五老峰,三寸半的细高跟,结果可想而知,从山上下来,我把它甩进了谷底。生活总在搬来搬去,除了钱,一切花哨的东西都是累赘。前些日子给人推荐金仁顺的《桃花》,我看里面复杂的人性,人家看见的就是季莲心“一仓库的衣服”,所谓见仁见智见拙。季莲心的标准,女人站要站成一棵树,不是松树,而是一棵开花的树,笑要笑成一个花苞,不是蒙昧无知的苞,要苞得意味深长、似含似露。季莲心有整整一仓库的衣服,五六十双鞋,一百多个皮包,两百多条丝巾。按照我清水挂面式的思维就不大能理解,——就算她一辈子不搬家,难道换季时也不整理衣柜吗。
上个礼拜,单位给大伙发福利,男人统一是一件波司登羽绒服,通百给的批发价498,鉴于女式花样繁多,可以自己酌情购买,这样一酌,于我,就斟酌出许多烦恼来。羽绒服我有两件,一中一长,棉袄两件,毛衫两件,羊毛裤两条,都没有再添置的欲望。跟小惠逛了大半天商场之后痛苦不堪,在商城春天胡乱拿了双毛毡靴,60块,又到鄂尔多斯专柜给我妈买两套护膝,一条护腰,一顶羊绒帽,合计440块。凑够500块以后轻松无比,扔下另外两个逛兴正浓的小女人跑去肯德基吃甜筒,看杂志,看外面的车,消磨午后的时光。朋友对于这种懈怠心理有个精辟的总结,说三十几岁奔四的女人正是“灭人欲,增食欲”的年纪,我很同意。一种懒散,一种倦怠,一种隐匿,一种自弃,一种沉没,一种归结,或者自恋一点儿,还可以说,是一种境界。男人不喜欢花枝招展的女人,肯定也不喜欢素面朝天的女人——比起你年轻时的模样,我更爱你饱受摧残的容颜?纯粹扯淡,谁也没指望。
干嘛要指望?满仓库的衣服啊,想想都骇人。
十月底的通辽已经冷得伸不出手,泼一盆水出去,不消几分钟,地面上便会有一层薄冰。早起穿着新买的毛毡靴去食堂,周围人一阵哄笑,王副说,丫头,你这样子去工地,活脱脱一个牧羊女。他总这样半开玩笑地喊人,高兴了喊丫头,不高兴就是丫蛋,这种宠溺有让人撒娇的意思。我能够撒娇的时间不多了。又一个冬天来临,时光仿佛一个囫囵转了回去,路两边又是光秃秃的白杨,蓬厚而枝干虬扎的老榆树,硕大的喜鹊窝,荒凉得像冻疮一样的草原。三十几年的人生到这个冬天竟然也像一个小的轮回,从呱呱坠地那一刻起,命运就用心良苦地安排着痛苦、欢欣、悲悯、契阔离合、倏忽聚散,像一支曲子里的高音,霎时音色明亮,漫漫就向低糜那边逶迤过去,渐渐弥散,并且,从此不再。然而我还是我。
结庐在人境,个体却这么生冷疼寂散漫钝厚。我又不是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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