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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木兰香吃炭火烤肉、石锅拌饭、喝一种叫“一人娘”的日本清酒。服务员说,清酒最原始的方法是用酒壶搁在开水中烫热,像中国的二锅头,这种隔水加热的方法才能保持清酒的本来风味。现代人急功近利,往往拿微波炉一热了事,或者兑上冰块饮料,像喝劣质的白兰地——考究的白兰地需要净饮,辅以一杯冰水,喝前以手掌的温度去暖酒杯,香味儿才能充分挥发。
王副说,喝口酒还要那么啰嗦,我们在工地上渴了,掏出酒壶嘴对嘴就能喝上半瓶,上哪儿去找开水,又上哪儿去找冰水?真正喝酒的人讲究兴致和心情,李白斗酒诗百篇,天子呼来不上船,千古绝句就是这么来的,没这两样,再怎么摆弄都白搭。
燕子佯怒地瞪他一眼,说,你喝你的,我们要听。
郑重的场合,我们喊他王副经理,一次监理问他要质检资料,他说,我是副经理,哪能管质检这等区区小事,一句话瞠得大家目瞪口呆,监理记仇,从此喊他王副,他也不在乎,乐呵呵地答应。他是真正的酒痴,随时随地怀揣一小瓶白酒,高兴了抿一口,郁闷了又一口,工地上骂完人,转身吐掉一嘴沙子,仰脖又是一口。有几天我看上他手里一只凸刻着蒙文的酒瓶,非常注意他喝酒的速度,并且时常催促,——今天怎么喝这么少?过几天又磨蹭着跟他要一只鹿皮酒囊,他终于忍俊不禁,大笑,说,知道买椟还珠的故事么,讲得就是你们这种傻丫头。
有人喝酒喝到酒精中毒,肠胃穿孔,疲于应酬。有人馋酒馋到抓耳挠腮,挖空心思,丑态百出。一期开工典礼,原本定好早上9:18开工点火,因为发电机出故障被推迟到了11:08,那晚上宴会,发电机司机手持酒杯这样开头:各位,今天我掉链子了,自罚三杯。三杯过后自由活动,老司机举着酒杯又开始新一轮的检讨:某主任,今天我掉链子了,敬您一杯。我那段时间身体不好,强打精神坐在那儿应付,到第四杯终于烦躁不堪,推推凳子起身就走掉了——我觉得他很没出息。酒精这个东西真是可怕。
从沈阳回来,我带了一瓶解百纳干红。第一次喝红酒,是在一个朋友家,她大学毕业后,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地跳槽,从石家庄到珠海,由一个普通的小会计做到一家投资公司的金融分析师。她家客厅里摆着一套榻榻米,我们坐在地板上,靠着白墙,细亚麻窗帘垂下来,遮住了外面的天光,她在高高的水晶杯里倒上两厘米红酒,我端过来,低头,嗅出甜美沧桑的气息。
她正在失恋,那间房子里,时间流得非常缓慢。
最近经常,我在午夜梦回时分醒来,不开灯,借着窗子透过的亮光倒一杯红酒,倚着床头喝完,掉转头再去睡觉。喝得猛时,眼角能呛出泪来,过量,头会嗡嗡作响,一个从骨子里抵制时尚的人时尚起来是一件挺尴尬的事。有时候我睡不着,便捻亮灯摊开手,看手掌心青紫的纹路,肿胀又窒息的。她们说红酒驻颜,却不知无端被酒精催长的生命,像不识字的人强迫自己捧上一本书,读给人看,再装腔作势也不过一段虚浮的人生——关于喝酒的境界,飘飘欲仙,恣意欢谑,我恐怕永远都体会不到了。
想到这里,瞬间难过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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