赌气 村头新开了一家烧烤店,傍晚,孩子吵着要吃羊肉串,我就带他去了。 烧烤店在村头十字路口,说是店,也不过一间十几平米的小房,低矮、阴暗、潮湿。一个自制的简易烧烤箱,长方形,像过去喂猪用的槽子,放在一个支架上。借着淡淡的灯光,见里面一年青女子在轻烟缭绕中一手用小硬纸片扇火,一手翻着肉串。屋里充满了诱人的烧烤香气。孩子要了几样,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,似乎暗自吃了一惊。然后,拿出生的肉串放在烤箱上,告诉我们稍等,就又低下头翻烤。我看着这女孩子的身影,似曾相识,又没啥印象。 “拿着吧,好了。”她弯下腰把烤好的肉串递给儿子。 “多少钱?”我发觉好像比我们要的多了。 “嗯,不要了。”她轻轻地说,也不抬头。 “那哪行,你也不易。”我坚持要给。 “老师,你不认得我了吗?”她抬起头,又马上低下头。 “哦,是你!”我也不禁低下头。 那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。我当时就教于大山王庄中学,那个偏僻、落后的山区学校。那时我高考落榜,懒得复课,又没啥事干,正好学校缺老师,有人找,就去了。当时农村教育的一片蓝天 ,几乎就靠代课教师支撑。代课老师这活,工资低,任务重,没保障。能耐人不想干,废物人又干不了。当时代课教师工资105块钱,但活计可没头,一般都跨科,小学的还好多要教复式班。我除了当班主任,教语文,还管着全校音乐课,还曾经兼着初二生物。因为家长不重视,孩子辍学严重,在学校也不好好学,所以很不好管理。同时,作为代课教师,就是县级扩大县代课,也前途无望,转正指标的年限在86年底以前,“90后”一点戏没有,镇代课的就更甭提。这种情况下,好多代课教师仍抱着一线希望,兢兢业业,成绩突出。回家总是背着一书包学生作业,夜里不处理完就不睡觉,遇到上边检查,搞各种活动,几乎全家出动。有时为了改善学校条件,上面没钱的情况下,他们就在村里挨家挨户做工作,筹集捐款。可每每想到前途,不免茫然失落。特别每次发工资的时候,都会提醒你,和人家公办老师有本质的区别,我们戏称自己“土八路”。至于我,不过想拿当教师做个跳板,有了合适的事就走,所以,也不是很用心。 当时我任初二(1)班班主任,二班是一位女教师,也是代课的。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大男子汉,一落下脸来,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还是惧怕三分,所以,虽说成绩不理想,班里还相对稳定。那个班可不行,四十人的班,半年走了二十二个,那十八个也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,有时甚至剩下七八个人上课。有一次。女老师想订正卷子,一男生不爱烦,就啪啪往桌子上摔书。老师气得让他出去站着,他说自己缺锌,不能站着,老师不答应,他竟然说,站着中暑了,要回去打针,然后七八天没来。给这样的班上课,哪个老师不头疼? 记得有一次,我进班里一看,就剩四五个男学生上课,问别的学生干啥去了,说是去找人了,找一个叫吕玲玲的女孩子。这女孩子在班上成绩不错,一般都在前五名。可不知为啥,她上课从来不看前面,总是趴在桌子上,说了好多次也不管用。问原因也不回答,有一次看我急了,才嘴里含着热豆腐似的说是肚子疼。肚子也不能天天疼呀。这回为啥又不上了呢?正想着,她被一大帮人连拉再拽回来了。 “先别进,你们这是要干啥?想罢课?”我把他们挡在门外。 “老师,我们找吕玲玲了。”班长说。 “得看啥时候吧?”我很不高兴。 谁知,班长低着头没说啥,吕玲玲却一句话不说,阴沉着脸就硬往里闯。本想拽住她,一想是个女孩子,算了吧。她家里有姐妹七个,她是老六,学生们都叫她小六儿。前面两个姐姐是傻子,据说是吃妈妈奶水造成的,后来几个就不吃妈妈的奶了,但也看不出聪明来。从来看不到一个笑脸,见人也不说话,上赶着和她说,也佯搭不理的。从鼓起的眼皮看,眼睛睁开应该也不小,但眼皮从不抬起来。干啥都慢慢腾腾,从来不问问题,犯了错误问啥也不说,好在成绩还行。 学生坐好,我开始上课。谁知她又趴桌子上听课,我就想提醒她一下,让她念课文。谁知道,她根本不理我。我重复第三次的时候,她总算站起来了,却还是趴在桌子上。以为要念了,我让学生看书本。谁知半天了,却没啥动静,这要干啥?我很不高兴,问她怎么不念,是没听清,是有不认识的字,是身体不舒服,还是别的原因?你随便问,她就是一言不发,连看都不看我一眼。 “你到底想干啥?挺大个子,怎么不知好歹!老师让你念课文怎么了,你这个态度?也好,不用我管,把作业本拿回去,以后考试也别交卷子了。看你那个坐相!九年义务教育上到第八年了,居然还不知道怎么坐着听课。”我控制不住情绪,大声训斥。 下课后,我气呼呼地走了。 我气还没消,第二天她还没来上学,我也没理她那个茬儿。谁知下课后,我在回办公室的路上,被一个五大三粗的黑老太太给拦住了去路。 “你就是刘老师吧?” “是啊,您是?” “吕玲玲没来上课你知道不?” “知道,但我不是她的班主任,不管请假的事。” “她回去哭多少回你知道吗?” “那跟我有啥关系。” “你说我们挺大骚丫头着?还说我们不会站着?”她突然嗓门变粗变大。 “这不是我的原话吧?她一个孩子不懂道理,大人也这么糊涂?”我也是一肚子怨气,“我让她念课文有啥不好?” “你怎么不敢说那几个坏小子?”她质问我。 “啥叫不敢?但有时看她成绩不错,耽误了可惜,就多说几句。家长有意见,以后我可以不管。” “她现在找不到了。” “也不是在我的课上丢的,我又没做出格的事。” 看她纠缠不休,我要去找校长。她说只想和我说,我说那不行。她说和我老丈人家关系很好,看在他们的面子上才没理我。我说,既然找到我兴师问罪,就别提看谁面子了。最终到了校长室。 “大嫂子,你别急。你那些话是听谁说的呀?”校长不温不火地问她。 “学生都这么说。” “也许传错话了,也许你听错了,我们老师不会说出这种话的,况且他还是个年青的男老师。管学生是为学生好,将来出息了,人生一件大事解决了,一月交出几百孝敬你,比啥不强?多省心?孩子出息了,还是耽误了,跟老师有多大关系?” “他这么上课,我们孩子咋来?她丢了,一大早出去,不知道上哪了。”她还是不服气。 “孩子从家里走的,和学校没关系,回家让她抓紧来上课吧。” 她不出声了。想了想,又冒出一句话:“那我孩子有法来上课吗?” “我还懒得要呢。”我也一肚子委屈,“以后别上我的课!” “小刘,这样不妥,她这样也就认了,还指望她说句对不起?” 听了校长的话,我含着眼泪走了。 此后她又来上课,我也真的很少理她,偶尔表示关心,也不过做做样子。她的成绩也下降不少。 初三的时候,因学生辍学严重,老师又缺,所以两个班并做了一个班,班主任还是我。吕玲玲除了爱趴桌子,不搭理个人,也没别的缺点。我呢,也就不冷不热地对待她。有一次,两个男孩子淘气,竟然用棍子沾了屎抹在她书包上,她气得哭了半天,但没告诉我,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。后又听说和一个男生在搞对象,就连初二那次也与这事有关,我没追问,也没责怪她。惹不起我就尽量躲着呗。 后来,她曾经给我写一封信,大意说,初二那次她是有不对的地方,可我作为老师对她却那么粗暴。为这事她哭了很多次,一直记在心里。我不知道她啥意思,算是道歉?解释?责备?闹不清。毕竟那样人家出来的人,混底子,跟她说也说不清。所以,我象征性地安慰她几句,也没太往心里去。 但不久学校和我谈话,要我去另一个学校代几天课,那里老师实在不够,初三主科都开不全课了,班主任都没有。家长找到镇里,总校长曾安排其他老师,家长们不认可,说那个老师不认真,敷衍他们。没办法,总校长指名要我去。学校做工作,我也答应了。可这事被学生知道了,他们一下炸开了锅,找学校去了。学校无奈地说,他们也不愿意,但这是镇里决定。谁知这帮孩子又找到镇里,当时教育办不在镇政府,他们又去了教育办所在地。让我意外的是,领头的,也是闹得最凶的,竟然是吕玲玲。后来在教育办领导耐心地再三劝说下,同学们大多回去了,但有一个女孩子哭哭啼啼,就是不走,非把老师要回来。学校让我去看看,我到那一看,是玲玲。校长也在,又是摇头,又是叹气。玲玲一句话不说,就坐在门槛子上抹眼泪,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。我去拉她,拉起来就又坐下去,就是不肯走。最后,我们几个人找来一辆大发车,硬把她拽上去,拉回家了。她又是哭,又是闹,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。 后来,中考的时候,听说她落榜了,我感到很可惜。此后遇见几次,她嘴唇似动不动,也没说出什么,我也一笑就过去了。之后就没再见到。后来听说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,但几年后又离了婚。 想不到,今天在这里又遇见她了。 “这么多年过去,老师都不敢认了。”我感慨说。 “但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。”她淡淡地说。 最终她还是没要钱,这孩子还是这么执拗。 回来的路上,多年忘却的自责又在脑海浮现,倘若那时不和她赌气,现在她也许就不是这个样子。她也一定在悔恨,假如当初不那么执拗…… |